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在《關于加強科技倫理治理的意見》中提出，要“塑造科技向善的文化理念和保障機制”，為增進人類福祉提供有力科技支撐。通過倫理治理引導科技向善，是當代科技造福人類的主要方式。近年來，利用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開始成為科技造福人類的一種新興方式。這種新興方式試圖發揮科學技術的道德功能，以科技力量提升個體的道德水平。道德物化和道德增強就是利用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的典型代表，它們努力通過改善外在行為環境或內在生物基礎而快速提升人類的道德能力，已經成為當代道德發展的重要新生力量。隨著科學技術日益發達，正確認識和充分利用新興科技的道德助力作用，既有利于進一步提升人類道德能力，也有利于進一步提升科學技術的造福人類功能。
日趨復雜的道德世界呼喚新興科技的道德助力。現有的道德發展方式以道德教化為主，強調以個體的道德能動性為內在基礎，以道德教育和社會規制為外在助力，依靠人性自身的力量提升個人的道德主體能力。這種道德發展方式在培育個體德性、規范人類行為、促進人類社會的繁榮與發展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同時也存在著難以從根本上解決“作惡”問題的局限。因為作為道德教化基礎的現實人性是不完善的，人類的認知能力、情感能力和意志能力都存在一定的先天不足。進入科技時代之后，現實生活開始趨向科技化、智能化、全球化，人類影響外部世界的能力變得越來越強大，但控制自身的能力卻并未跟上科技的發展步伐。前者使人們面臨的道德問題日趨復雜，恐怖主義盛行、全球性氣候危機、毀滅性武器威脅、后人類技術泛濫等重大道德問題不斷出現；后者加劇了人類道德能力的不完善性，使人類在重大道德問題面前很難進行合理的道德決策和有效的道德行動。傳統道德教化應對現代道德難題的無力感，促使部分學者轉向新興科技，希望能夠借助道德物化和道德增強等技術力量來提升個體的道德能力，幫助人類更好地應對復雜性道德難題。
具有價值承載功能的新興技術能夠助力道德發展。哲學家們認識到，并非所有的技術都具有價值中立性，有些技術承載了特定的道德價值，具有一定的道德功能。以此為基礎，技術哲學家們提出了兩條利用科技助力道德發展的思路。一條是道德物化思路，試圖通過合理的技術設計，將特定的規范要求嵌入相應的技術物中，以懲罰違規行為的方式促使行為者遵循特定的道德規范。比如說，通過安全帶警報裝置，促使乘車人員遵守“行車要系安全帶”的規定；通過隱私敏感設計，促使網站或軟件使用者遵守“不得侵犯他人隱私”的規定。另一條是道德增強思路，試圖通過特定的技術，改善與特定道德能力相應的人體生物特性，提升個體的特定道德能力。比如說，通過使用道德人工智能體，可以協助個體作出更合理的道德判斷。道德物化和道德增強都在借助現代技術的強大力量，將與技術分離的單純人類主體轉化為人類與技術密不可分的人技道德行動共同體，使其獲得更為強大的道德能力。
科技助力需要與道德教化緊密結合起來。無論是道德物化還是道德增強，利用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都具有易實施、見效快、更持久等道德教化所不具備的優勢。盡管如此，新興科技在助力道德發展方面仍然存在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一方面，新興科技并不能直接提升主體的道德能力，只有經過主體的道德能動性才能發揮作用。AI道德增強提供的道德認知建議只是一種外在的知識，只有經過主體的道德反思才能轉化為主體的道德認知；道德物化提出的行為規范建議只是一種被強制的建議，只有經過主體的道德意志才能轉化為主體的道德意識。另一方面，新興科技只能對道德意志起影響作用，而不能對道德發展起決定作用。作為人類道德根基的自由意志，只能自己決定自己，不能被外物所決定。或者說，凡是能夠被外在技術控制的意志就不可能是自由意志，甚至都不可能是意志。科技無法控制意志，因而也就無法決定道德發展。這就意味著，道德發展的主體任務不可能通過道德物化和道德增強完成，而只能通過艱苦而漫長的道德教化完成。因此，利用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只能成為道德教化的外在輔助力量。以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是科技發展和道德發展中的新生事物。面對這個新生事物，我們需要避免兩種極端化傾向。一種極端化傾向是基于科技萬能主義的取代論。科技萬能主義認為科學技術是無所不能的，通過發展科學技術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因此認為新興科技完全能夠取代現有的道德教化，徹底解決現代社會面臨的所有道德發展問題。另一種極端化傾向是基于自由意志理論的拒絕論。自由意志理論強調自由意志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代表著人類的人格和尊嚴。以新興科技助力道德發展，無視人類的自由意志，侵犯了個體的人格和尊嚴，因而應該徹底拒絕其進入道德發展領域。我們應該保持既積極開放又小心謹慎的態度，將現有的道德教化與新興的科學技術結合起來，才能合理發揮新興科技的道德助力作用，以科技助力道德的方式促進科技造福人類。□ 董淑芬
（作者為南京市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江蘇省揚子江創新型城市研究院專家；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隱私倫理研究”〈21BZX115〉的階段性成果）
